ARC展评|断裂及其不满——评“范西:谁在歌唱”

 

范西:谁在歌唱

CLC画廊,北京

2024年3月2日至4月7日

 

一个狂想时刻被许诺降临:太阳在枝桠间西沉,天空泛起鬼魅的紫;镭射状的海水涌出地面,细小的绿芽旁雨林暗生……那是豹还是象的身影?仔细辨认间,目光已误入绿色的洞。

 

这些彼此似有关联实则又相互断裂的图像碎片,来自艺术家范西的摄影作品《39个平面》(2024)。在其位于CLC画廊的最新个展“谁在歌唱”中,如作品名称所示,39幅照片经由PS技术,被撕碎、重组成一幅抽象的画面。整个展览仿佛是平面世界的立体演绎,每件作品都以单个或成组碎片的形式散落展厅各处。与此同时,移动的暗示、发声的迹象穿行其间:这里刺入一道阳光,那里走入孔雀半张警觉的脸,不知是风还是何种生物的利爪划过花朵、公路和海浪,留下富有韵律感的曲线……置身展厅,就彷若沉入一个相互嵌套又迅疾流动的断片世界。

 

断片总会引诱拾得者分析其来源,以便想象全貌。自2019年在马来西亚金之岛驻留之后,范西便频繁将植物的图像引入作品。她往往先从多个角度拍摄充满野性的热带植物,再将植物从相纸上剪下,使它们在空间中匍匐、站立、倒挂;或者利用电脑技术,将多张图像拼合成强烈刺人的植物风景。“谁在歌唱”所呈现的这些棕榈叶、柠檬和孔雀图像,令人不由陷入秩序化思维的惯性,将这一众作品归为对某种自然主题的持续研究。

 

然而植物只是表象,植物之于范西,也许就像苹果之于塞尚、瓶子之于莫兰迪;表现美学意义之外,它们更大程度上被作为研究深层规律和聚合时空经验的道具,在范西这里,它们承担的功能是:解析影像中的“主体”,创造可以持续生长的图像。

 

这种意图在2023年上海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的个展“模仿游戏”中还不甚明显。展览中,热带植物与草地的图像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只有《模仿序列(7)》(2023)以其不甚协调的面貌展露端倪——数张照片的边角与残缺负形穿插交叠在一起,将中心位置留给大片“空洞”。在此,范西手中的剪刀从具体的物像挪向了环绕在它周围的虚空,由此消除了画面的主体,也弃绝了“关键性瞬间”。这种趋势在“谁在歌唱”中进一步发展:艺术家将“空洞”放大并令其蔓延到几乎每一件作品中。无论从数量或尺寸而言,被有意缩减的植物图像则在细线或绳索的束缚之下围绕着中间的空无轻柔旋舞。于是,范西过往作品中凶猛噬人的植物坍缩为“结构”,作为研究对象的影像本身(而非具体物象)这一隐线渐显。

 

当唤起想象的结构被建立,空缺便可造就沉默的美学。宇文所安在《追忆》一书中曾提及这样一则故事:面对破碎草纸上不成章句的希腊诗,不少学者试图对其重新谱写,以获得同诵读完整诗歌相近的经验。然而,没有哪种重写比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对萨福诗残文的著名译解更为神奇:

 

Spring...

Too long...

Gongula...

 

他只是补充了三组省略号,其意蕴却胜过千言。相似地,范西的作品不追求静止状态的完满,而是留有孔隙供观者安放想象,并通过图像之间的断裂驱动思维的倾斜和转向。这也令人想起她拍摄多年的陶身体剧场的舞蹈——没有姿态的定格,而总是处于“过程”之中:舞者不断从似要定型的动作中脱身,旋转向下一个未知的舞步。

 

回看范西的过往创作,可以发现她始终在以不同方式搅动影像的固有定义,“留白”只是她在图像结构中嵌入的变化机制之一。最初,她于摄影媒介内部寻求打破影像稳定性的方法。在《还原的像》(2013-2016)中,通过分离图像与纸基、调制特殊药剂,她创造出持续运动的图像;在《All Beings》(2016)和《17分17秒》(2020)中,她边走动边按下快门,使生成的影像成为流动于拍摄对象与移动过程中的不明物……后来,她重拾大学时的雕塑功底,在雕塑与摄影这两种看似难以兼容的媒介中来回踱步,寻找从此端突围彼端的路线:用雕塑思维解构影像,或者借助影像将生活的瞬间塑造成物质性的存在。如今,她又将文本融合进创作之中,使得影像不仅存于二维与三维世界,也在不同观众的想象中演化。于是,在作品可见图像之外的空白空间中,飘舞着更多隐含的影像,有因《瞬间》(2023)、《岩石》(2024)中的石蜡材质勾起的烛光想象,也有从《风景》(2023)、《石头,海》(2023-2024)中碎片文字牵引出的私人经验时空。

 

如何理解影像?如何生成影像?范西给出了并不局限于技术成像原理的答案。身体经验的融合、对于观众参与的开放,一并扩展了“影像”的概念。当最终的成像被有意剥离了影像的“惯有格式”而处于不被完全定义的形态时,影像也脱离了传统上被赋予的功能性——它不再是呈现某一主体的载体,而成为了主体本身。

 

撰文/朱芮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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